導讀：不久前落幕的國際數(shù)學競賽美國排名第31，難望前三甲中國上海、新加坡、中國香港之項背。與全球大多數(shù)國家不同，美國花在每位高中運動員身上的費用大大超過生均數(shù)學教學的投入，《大西洋月刊》最新一期封面文章反思了為何半個世紀以來美國基礎教育無顯著進步。
每年全球各地數(shù)千青少年出于各種原因來到美國，他們好奇地觀察著這個新的國度，美國教育體系的一個特點總是讓他們吃驚。
“體育運動在這里是大事，”2011年隨家人遷居美國的韓國女孩Jenny說。Jenny在新澤西州南部的公立學校Shawnee High就讀，該校運動隊一學年就開展了包括高爾夫球和保齡球在內的18場運動會。校園內有大片草地、六個網(wǎng)球場和一座運動員名人堂。
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Jenny祖國的同學午飯后在骯臟的場地踢足球，從家里帶來羽毛球拍在沒有球網(wǎng)的場地打球。如果他們上了報紙，常常是因為他們取得的學業(yè)成績。在最近的15歲年齡組國際數(shù)學競賽中，韓國獲得全球第四的名次。
體育運動在美國學校根深蒂固的程度為其它國家所不及，不過這一差異并未引起對美國教育國際水平的國內討論。他們討論的問題是從教師缺乏訓練到的現(xiàn)實問題。
筆者去年與國際交換生組織AFS聯(lián)合調查了約200名曾經(jīng)的國際交換生，其中在美國生活的交換生90%表示該國學生對體育運動的關心超過自己國家的學生。大部分出國留學的美國人也對此表示贊同。
《高級學術雜志》(Journal of Advanced Academics)2010年的一項研究稱，即使在八年級，美國學生的運動時間都是韓國同年級學生的兩倍多。在芬蘭、德國等更注重全面發(fā)展的國家，很多孩子課后在本地城鎮(zhèn)的俱樂部進行體育運動。
Jenny在Shawnee高中同學幾乎全是白人，95%來自中上層家庭。然而2012年Shawnee只有17%的中高年級學生參加了至少一門大學預修課程考試，相比之下一半的學生參加學校的體育運動。
隨著州和地區(qū)政府繼續(xù)削減教育預算、越來越多的孩子參加校外旅游活動、經(jīng)濟全球化要求孩子學習更高層次技能以參加激烈競爭，重新審視美國學校熱愛運動的傳統(tǒng)是值得的。如果體育運動不是美國高中的中心使命，那什么才是?
1900年10月12日，哈尼格羅夫Wall School在橄欖球比賽中5比0大勝圣馬修斯的Grammar School of Dallas。這是德克薩斯州的里程碑事件：首次有記錄的兩所高中橄欖球比賽。在此之前，大多數(shù)美國孩子進行體育運動的方式和全球其它地方一樣危險：懶散地進入場地或小巷搞一場臨時比賽，或與其他聯(lián)系松散的學生聯(lián)隊打比賽。那時作弊盛行，比賽吵吵嚷嚷，不像有組織的競賽活動。
學校開始介入遏制體育運動的無序。這一趨勢首先在精英私立中學出現(xiàn)，然后擴大到一般學校。1903年圣誕節(jié)后紐約市舉行公立學校運動聯(lián)盟(Public Schools Athletic League)成立儀式，在麥迪遜廣場花園舉辦一場1000人參賽的田徑盛會。
那時美國孩子的受教育年限開始超過大多數(shù)國家，但同時也承認外來移民暴增。統(tǒng)治階層擔心學校教育讓盎格魯-撒克遜血統(tǒng)的孩子變得柔弱，不如強壯的新移民。他們認為，體育運動既可以培育孩子們的男子氣，又可以少受賭博、嫖娼等的誘惑。風行維多利亞時代的“體育型基督教”浪潮把體育運動視為對抗經(jīng)濟快速增長的道德疫苗，
體育運動不僅成功分散了學生對不良事物的注意，還吸引了整個社區(qū)的注意。隨著運動場所成為美國城鎮(zhèn)的文化中心，教育工作者變身教練，父母成為體育運動的支持者。
不過從一開始便有批評者質疑將納稅人的錢用于時而造成學生傷亡的體育運動。1909年，紐約市督學決定廢止橄欖球運動，《紐約時報》預計足球將取而代之。不過次年官方又再次允許橄欖球運動，只不過修訂了一些規(guī)則。
這時成立了全國大學體育協(xié)會(NCAA)改革日益野蠻的大學橄欖球運動，但監(jiān)管者的步伐跟不上橄欖球運動的發(fā)展。20世紀中葉電視機的普及擴大了球迷群體，大學體育運動成為美國的精神和經(jīng)濟寄托。大學向高中運動員提供入學獎學金，選拔運動明星的活動甚至進入小學。隨著上大學的美國人越來越多，大學校長發(fā)現(xiàn)他們的聲譽由學校的橄欖球和籃球運動成績決定。
德克薩斯的小城鎮(zhèn)成為美國高中橄欖球運動圣地和影片《勝利之光》(Friday Night Lights)的素材。2012年春，州政府以財務管理不善和學業(yè)不精為由威脅撤銷Premont獨立學區(qū)，學區(qū)負責人Ernest Singleton暫停包括橄欖球在內的全部體育活動。
為了削減成本，Premont學區(qū)已裁員八名、關閉初中校園，將初中班級移至高中的教室上課;小學多年未聘用藝術或音樂教師;高中把科學實驗室鎖起來任其塵封。盡管如此，高中仍然每年仍然有橄欖球隊、籃球隊、排球隊、田徑隊、網(wǎng)球隊、棒球隊、拉拉隊活動。
Premont學區(qū)每位運動員年均費用約1300美元，花在數(shù)學上的費用每位學生平均只有618美元。有橄欖球運動一季的費用，Premont可付一位全職小學音樂教師一年的薪水。然而盡管去年賽季Premont的橄欖球隊只贏了一場且近十年從未晉級季后賽，但誰也沒想過減少點開支招個音樂教師。
當了15年中學校長、幫助多所學校轉危為安的Singleton說：“我轉了幾百間教室，在我的職業(yè)生涯中從未見到過那樣的糟糕景象。孩子們被管制，語言粗魯，教師上課不準備。”通過暫停體育運動，Singleton認為每年可節(jié)省15萬美元。這15萬美元1/3是教練費，此外運動物資2.7萬，保險1.5萬，裁判費1.3萬，巴士司機1.2萬。“人們想起體育運動時有太多東西他們想象不到，”Singleton告訴筆者。“我知道一旦宣布暫停體育運動，他們就覺得天塌下來了?！?/p>
Singleton首先得向學區(qū)內唯一一所高中的校長小Enrique Ruiz解釋：停止體育運動可節(jié)省開支，讓大家重新關注學業(yè)成績。Ruiz對此表示接受，他的學校也正在進行其它改革，比如增加教師的培訓時間、規(guī)定學生著校服、比照學業(yè)標準較高的州調整課程。然后Singleton把情況告訴兼任該校橄欖球教練20年的歷史教師Richard Russell。Russell表示悉聽尊便。
隨著Singleton暫停學區(qū)內全部體育運動消息的傳出，記者們從全國各地趕來見證這無法想象的舉動。很多觀察家預計Singleton的實驗將以災難告終。
Premont距離柯柏斯克里斯提市西南個半小時的車程。自從油田采掘殆盡之后，Premont鎮(zhèn)的人口規(guī)模不斷萎縮，鎮(zhèn)高中282名高中生多半來自低收入的西班牙裔家庭。多少足球運動員會退學?多少拉拉隊員會轉學到隔壁鎮(zhèn)?孩子們如何學會堅強、團隊精神和公平競爭?
去年秋天Premont首次沒有橄欖球比賽，鎮(zhèn)上一片古怪的寧靜。后來包括四名排球手和一名橄欖球手的十幾名學生轉學，大部分去了10英里之外一所可以打球的學校。不再兼任教練的兩名教師也去職。為了振奮大家的精神，Ruiz校長每周五舉辦沒有球賽的運動會，各班級在學校體育館開展團隊建設競爭。暫停體育運動之后的第一個學期，80%的學生學習過級，去年同期這一比例只有50%;大約160名學生參加了家長-教師之夜活動，而一年前只有六名。
暫停體育運動只是Premont教育改革的部分內容，但Singleton認為它至關重要。Singleton把省下來的前用來提高教師工資，與此同時被橄欖球取消驚醒的德州各社區(qū)為Premont捐款40萬美元。Premont把這筆錢投入到科學實驗室的改造中去。誰也不知道州政府是否真的會撤銷Premont學區(qū)。不管怎樣Premont多年來首次實現(xiàn)良好的運營資金平衡。今年春學?；謴土税羟?、田徑和網(wǎng)球運動，但要求運動隊一個賽季只能參加一場外校比賽。
很多學校體育運動的地位牢不可破，誰也沒有意識到它們的實際費用，甚至體育運動的負責人也不清楚。《教育經(jīng)濟學》(Educational Economics)一書的作者Marguerite Roza分析了西北太平洋沿岸一家公立高中的財務狀況，發(fā)現(xiàn)該校生均數(shù)學教育費用為328美元，但每個拉拉隊員的花費是其四倍，達到每年1348美元?！斑@并不是一個重視拉拉隊的學校，”Roza在書中寫道?！笆聦嵣线@一學區(qū)過去三年的‘戰(zhàn)略規(guī)劃’聲稱數(shù)學是主要焦點?！?/p>
很多體育運動和選修課程的生師比往往比數(shù)學和閱讀課程低，從而推升了相關成本。與大多數(shù)人的想象相反，絕大多數(shù)學校(大學)的門票和特許權轉讓并不能彌補體育運動的成本。
橄欖球無疑是最昂貴的高中體育運動。許多橄欖球隊至少有半打拿補貼的教練。一些學校招聘專業(yè)教練，或指定教師擔任全職運動指導。新建露天看臺可花費50萬美元，與人工草坪的費用相當。甚至一塊草坪的維護費用每年都超過兩萬美元。很對球隊每年例行的頭盔整備儀式也要1500多美元。一些社區(qū)通過私人捐助或征收特別稅為學校的新運動設施提供資金。
Roza發(fā)現(xiàn)存在很多隱性成本。比如當身兼教練的教師帶隊外出比賽時，學校得雇老師代課。學校還需為球隊、樂隊和拉拉隊的出行買單，更不用說一路上的食宿了。如果是主場比賽，學校一般須負擔裁判支出、提供安全服務、場地畫線和賽后清理。
持續(xù)不斷的分心也許是最大的成本。尤其是在橄欖球賽季，校長和師生的心思不可避免地從學業(yè)轉移。高中橄欖球隊員用大量時間練習，一項研究顯示每個賽季大約15%的隊員頭部受傷。運動員們甚至影響了每天開學時間，很多高中八點前開始上課——盡管研究顯示晚點上課可提高學習成績，部分是為下午的運動訓練留時間。
Premont的處境并不孤單。幾年來預算削減迫使更多學區(qū)縮減運動項目，然而大部分學區(qū)將其視為暫時和不幸的犧牲，并未當作面對新現(xiàn)實的必要調整。很多學校向家長轉嫁體育運動成本而非壓縮運動項目，另外一些學校為保運動項目而減少基本學業(yè)開支。佛羅里達州帕斯科縣六年來年年考慮壓縮體育運動預算，但迄今為止僅裁減約700個教育崗位和延長了2011年寒假，體育運動方面基本上沒有動作。
這些學區(qū)的主要理由是，體育運動吸引學生上學，讓他們不去惹麻煩——論調與一個多世紀前的美國教育家如出一轍。然而在21世紀的今天，已有20多個國家的高中生畢業(yè)率超過我們，再說體育運動吸引孩子上學是危險的陳詞濫調。五十年來美國沒有找到顯著提高學生成績的辦法，但其它國家找到了——它們已經(jīng)開始收獲教育水平提高帶來的經(jīng)濟效益。
經(jīng)合組織教育科學顧問德國人Andreas Schleicher參觀了全球各地的學校，是地區(qū)教育方法比較領域的權威。他不贊同體育運動可促進持續(xù)課堂學習的理論?！拔覀兊难芯匡@示，向學生提供的最積極環(huán)境是個性化教學支持下的認知挑戰(zhàn)，”Schleicher向筆者表示?！叭绻愕臄?shù)學課上得乏味，試圖用有趣的體育運動予以彌補，學生們將對體育運動感興趣，但我懷疑這對他們的學業(yè)能有多大幫助?！?/p>
雖然對學生體育運動的研究呈現(xiàn)各種結論，但一般認為體育運動對運動員自身利大于弊。2010年賓夕法尼亞大學Betsey Stevenson的一項研究發(fā)現(xiàn)，在一定的條件下，參加體育運動的女生增多，那么考入大學的數(shù)量也相應增加，大學畢業(yè)后這些女生的就業(yè)率也較高。哥倫比亞大學Margo Gardner的另一項研究發(fā)現(xiàn)，課余參加體育運動的青少年有著更高的大學入學率和投票率。
不過只有40%的高年級學生參加高中體育運動，難以衡量對體育運動的強調如何影響不參加運動的每一位學生。對俄勒岡大學3萬人的研究顯示，那些不參加體育運動的男生成績隨著橄欖球隊表現(xiàn)的提高而下降，男女生均表示他們的橄欖球隊取得的成績越好自己就學習得越少、參加的聚會越多。
體育運動無疑有利于學業(yè)和生活，但好處只有運動員自己才能得到，那些占大部分比例、不參加體育運動的學生該怎么辦?(大西洋月刊)
